第749章 归省约有期

大乔转身，面向顾徽，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

顾使者，郡主归省，天经地义，妾身绝不阻拦。

她又转向孙尚香，声音温润如水：

夫君临行前曾言：香香重情明大义，若江东来接，不可强留，亦不可纵其一去不返。

夫君的意思是——你可以走，但要走得堂堂正正。

孙尚香眼眶微红，咬着唇，半晌无言。

屏风后，徐婉缓缓转出。

素色襦裙，眉眼温婉，通身无半分锋芒，却自有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流韵致。

她走到孙尚香面前，盈盈下拜：

妾身既为郡主陪嫁媵妾，自当随行归省。

孙尚香眉头紧蹙，眸中厌意毫不掩饰：

她与徐婉，向来不睦。

徐婉温婉表象下那股说不清的疏离，她素来不喜。

郡主。徐婉抬眸，声音轻柔却坚定，

妾身虽愚钝，然既为陪嫁，自当以郡主为先。

此行归省，妾身必寸步不离左右，护郡主周全。

孙尚香冷哼一声：谁要你护？

徐婉不再多言，只垂下眼睫。

她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紧了衣襟。

衣襟之内，小腹尚且平坦。

无人知晓，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全新的生命。

自那日与曹昂春风一度，她便珠胎暗结。

此后夜夜辗转，一面是江东孙氏的栽培与密令，

一面是曹子修在她身上留下的、越来越掩不住的痕迹与情意。

顾徽此来，明面接孙尚香，

暗地里，她早已收到他派人送来的一封密信：

「曹子修不在，下邳守备空虚，此乃天赐之机。

主公之意，非仅迎归郡主，更需一物，

以绝曹子修之后顾，乱其方寸。

曹志，曹昂次子，年方二岁，

汝可伺机携子出城，与郡主车驾会于淮浦渡口。

此子乃曹昂骨血，握于手中，胜握十万雄兵。

事成之后，汝亦立不世之功。

生死荣辱，在此一举。」

曹志。阿诺。

她不知能否带走那孩子。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走。

留在此地，腹中胎儿一旦显怀，曹昂会如何待她？

府中诸夫人会如何待她？

大乔温厚，小乔烂漫，甄宓聪慧，甘梅豁达，糜贞柔顺——

可她徐婉，终究只是孙尚香的陪嫁媵妾，

阴差阳错得曹昂宠幸，却在孙尚香面前却始终抬不起头来。

孙尚香性烈，眼里揉不得沙子，若非顾忌曹昂颜面，恐早已将她打发了。

何况她从未忘过：她本是江东的棋子，带着任务而来。

此番孙权密令，正是借随郡主归省之名，

将她这颗埋在下邳的钉子，安然收回江东。

她怀着曹昂的孩子归返江东，内外皆是体面的：

对外只称随主母归省，对内，却是孙权梦寐以求的筹码。

至于这孩子，生下来是做曹家的公子，还是做江东的人质？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走。

顾子叹。徐婉看向顾徽，声音平静无波，

我随郡主归返江东，你可有异议？

顾徽心下一喜，面色不改，缓缓开口：

徐夫人既为陪嫁媵妾，随行于礼无亏。

主公遣徽来接郡主，自当一同接走。

孙尚香最终点头，你既执意要回，我便带你。只是——

她盯着徐婉，目光锐利如刀：

你回去之后，安分守己，莫要惹事。

我二哥若问起徐、豫军政民情，你一句也不许答。

你是我陪嫁的人，不是江东的探子，记住了？

徐婉心头微跳，面上却只温然一应：

郡主放心，妾身只是归乡尽孝，旁的……不敢多想。

大乔走到孙尚香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衣襟，动作轻柔。

香香，有徐妹妹陪着你，我们也放心些。你且去收拾行装，明日启程。

孙尚香看着大乔，眼中泪光闪动：靓姐姐……

大乔轻轻抚了抚她发顶：香香，你既嫁入曹家，便是曹家的人。

然你亦是孙讨虏之妹，为人子女，这天伦与夫妻之情，无人可夺。

甄宓在旁轻声道：香香，夫君素来待你极厚。

他若在此，必不忍你抱终天之憾。

孙尚香忽然转头看向顾徽，眸中坚毅：

好。我回去便是。

她一字一顿：但我有三个条件。

顾徽抬眸：郡主请讲。

一、归期一年。逾期不归，便是哥哥背盟，与我孙尚香无关。

二、徐婉虽可随行，但我孙尚香不认她。路上她自行方便，莫要出现在我面前。

三......

她忽然转身，看向大乔与甄宓，声音微颤，却字字铿锵：

靓姐姐，宓姐姐，我孙尚香，此生为曹子修之妻。

若夫君归来，让他亲赴江东接我。

我二哥若敢不放，我便以死明志。

满堂死寂。

顾徽深深一揖，声沉如铁：郡主高义，徽代主公领受。

他转身告退时，听见贾诩苍劲的声音，悠悠从厅中传来：

顾子叹，你此来下邳，可谓不虚此行。

然你当回复孙将军：大公子非袁本初，徐州亦非冀州。

奉天子以令天下者，曹公也；

据三州虎视天下者，孙将军也。

两家本为姻亲，何必效袁绍兄弟相残之覆辙？

顾徽驻足，未回头，只轻轻一叹：

贾先生之言，徽必转呈主公。

然天下大势，分久必合。此非人力可违，亦非姻亲可阻。

贾诩轻笑：那是自然。然合须以义，分亦须有道。且待来日，自有分晓。

———?———

邺城，丞相府后院。

春宴设席水阁，临水而布。

说是春宴，南院那两株自彭城移来的绿萼梅却已过了盛期。

碎玉似的花瓣被连日东风卷落了大半，零零星星缀在枝头，像一场来不及收拾的旧梦。

曹操坐北面南。

左首卞夫人，妆容温婉，鬓间珠莹；

右首丁夫人，神色淡淡，眉眼间似凝着霜意。

下首席位依次排开：

曹昂居长，一身玄色锦袍；

曹丕着月白鹤氅，神色沉静内敛；

曹彰一身劲装，满身武人悍气；

曹植衣饰华美，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池边盛放的迎春。

曹冲年纪最小，坐于末座，周不疑陪在身侧。

邹缘以嫡长媳身份随侍曹昂身侧，衣袂端方。

邹缘身侧下首，坐着一位约莫十七八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