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洋布的天下

宣统二年的秋风，比往年都要凉得更透骨一些。

街道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似乎在预示着这个古老帝国正如这枯叶般摇摇欲坠。沪上的街头，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偶尔能看到几个剪了辫子的学生，神色匆匆地穿过弄堂，身后总跟着几个指指点点的遗老遗少，骂着“数典忘祖”。

但这股躁动，还没吹进那十里洋场的销金窟里。

南京路，“瑞蚨祥”绸布庄。

这是上海滩最大的布庄，也是各路权贵、太太小姐们最爱光顾的地方。

金字招牌在秋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里面更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哎哟，李少爷！稀客，真是稀客啊！”

刚一进门，眼尖的大掌柜就迎了上来，那张胖脸笑得跟弥勒佛似的。现在的李策，在上海滩商界那可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谁不知道李家工厂日进斗金，连东洋人都吃了瘪？

“掌柜的，生意兴隆。”

李策微微颔首，今天他没穿那身标志性的黑风衣，而是换了一件剪裁得体的灰色长衫，身边跟着二姐李婉。

李婉现在虽然是管着几千号人的大管家，但女人的天性让她一进布庄，眼睛就不够用了。

“三弟，咱们今天来……真是买布的？”李婉压低声音问道。

“来看看。”

李策背着手，目光并没有在那些昂贵的丝绸上停留，而是径首走向了最热闹的柜台。

那里挂着五颜六色的布匹。

红的像火，绿的像翠，蓝的像海。

那是“洋布”。

也就是洋人机器织造、化学染色的棉布。

“太太，您真有眼光！”

柜台后的伙计正举着一匹鲜艳的碎花洋布，对着一位穿金戴银的阔太太唾沫横飞地推销。

“这是英吉利刚运来的‘司林布’！您摸摸这手感，滑溜得跟缎子似的！再看这颜色，那是德国拜耳公司的洋染料染的，哪怕您穿个三年五载，它也跟新的一样鲜亮！”

“多少钱一尺？”阔太太爱不释手地摸着。

“不贵，两块大洋一尺！”

“两块？！”

旁边一个穿着蓝布短褂的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惊呼出声，“这一尺布够我们一家吃半个月的米了！这是抢钱吗？”

伙计白了那学生一眼，鼻孔朝天哼了一声：

“穷酸样！嫌贵？嫌贵那边有土布，两个铜板一尺，你去买啊！”

顺着伙计的手指，李策看向了角落里那个冷清的柜台。

那里堆着一摞摞灰扑扑的布匹。

颜色单调得让人绝望。

只有死气沉沉的黑，脏兮兮的灰，还有一种看着就很廉价的靛蓝。

那就是大夏国传承了几千年的“土布”。

那学生红着脸，走到土布柜台前，摸了摸那一匹蓝布，有些犹豫。

“这布……掉色吗？”

“小哥，瞧您说的。”卖土布的伙计也没精打采的，一边拍苍蝇一边说，“咱们这土染坊出来的靛蓝，哪有不掉色的？回去用盐水泡泡，洗的时候别跟白衣服混一块就行。”

“哎……”

学生叹了口气，看着手里那点可怜的铜板，又羡慕地看了一眼那边光鲜亮丽的洋布，最终还是咬咬牙，扯了几尺灰布。

那种眼神。

那种无奈、羡慕、却又囊中羞涩的眼神。

像是一根针，扎进了李策的心里。

“二姐。”

李策走到洋布柜台前，伸手摸了摸那匹所谓的“司林布”。

手感确实细腻，更重要的是，那颜色真的很正，很有冲击力。

“你觉得，大家为什么都喜欢买洋布？”

李婉看着那鲜艳的颜色，叹了口气：“好看呗。咱们的土布，颜色太土了，而且一洗就发白，显得人更穷酸。这洋布虽然贵，但穿出去体面。”

“是啊，体面。”

李策收回手，指尖上没有沾染一丝颜色。

他又走到土布柜台，用力在那匹蓝布上搓了一下。

指肚瞬间染成了蓝色。

“这就是差距。”

李策看着自己蓝色的手指，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冷意。

“这就是咱们大夏国的纺织业，被洋人按在地上摩擦的原因。”

“不是咱们的棉花不好，也不是咱们的织工不勤快。”

“而是咱们……没有颜色。”

李策转过身，看着这满屋子的繁华。

这繁华是属于洋人的。

每一匹洋布卖出去，就有一大笔银子流向了英吉利，流向了德意志。

而大夏国的百姓，只能穿着掉色的土布，灰头土脸地活着。

“三弟，你想干什么？”

李婉太熟悉弟弟这个眼神了。

每次他露出这种眼神，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或者是……这个世道要变了。

“德国的拜耳公司，掌握着全球90%的合成染料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