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一线天

呼延烈觉得不对劲。

峡谷太窄了。两边崖壁首上首下，灰黑色的石头被风蚀出一道一道的口子，像两排巨大的牙齿，把天咬成一条细缝。雪从崖顶飘下来，落在谷底，积了厚厚一层。马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声音在峡谷里来回撞，闷得人心慌。

他勒住马，往前后看了看。前面的人己经拐过弯看不见了，后面的人还在谷口往里涌。两万人拉成一条长龙，挤在这条二十步宽的峡谷里，进不能进，退不能退。

“停！”他喊了一声。

身边的人停下来，但后面的不知道，还在往前挤。队伍中间乱了一阵，有人骂，马嘶叫，铁器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

副将挤过来：“大王，怎么了？”

呼延烈没回答，抬头看崖顶。崖壁太高了，帽子都仰掉了，也看不见顶。只有一条灰蒙蒙的天，被崖壁切成一条细线。

“派斥候往前探。”

副将刚要走，前面传来一阵骚动。不是普通的骚动，是那种——出事了的声音。

“大王！前面的路被堵了！”

呼延烈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堵了？”

“不、不知道！好像是马倒了，堵了一路！”

呼延烈攥紧刀柄，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针扎一样疼。

“中计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但旁边的副将听见了，脸刷地白了。

“撤！快撤！”呼延烈吼起来，声音在峡谷里炸开，震得崖壁上的碎石往下掉。

晚了。

前面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马的惨叫声，铁器砸在地上的声音，人的叫骂声，混在一起，从峡谷深处涌过来，像一锅沸腾的水。

羊三蹲在崖壁半腰的平台上，看着下面那条黑压压的长龙，一动不动。

第一道绊发索在峡谷拐弯的地方，最窄，只能并排走三匹马。绳子绷在离地一尺高的位置，雪盖住了，看不见。最前面的三匹马同时绊倒，马头撞在地上，脖子折了。骑手从马背上飞出去，摔在石头上，骨头碎裂的声音被后面的马蹄声盖住了。

后面的马刹不住，撞上来，又绊倒。再后面的马踩着前面的人冲过来，又被绊倒。三十步的路段上，倒了十几匹马，人和马叠在一起，把整条路堵死了。

后面的队伍不知道前面出了什么事，还在往前挤。骑兵、步兵、辎重车，全挤在一起，像一条被人掐住脖子的蛇，扭来扭去，动弹不得。

呼延烈在后面吼：“往后退！往后撤！”

但后面的队伍也在往前挤。谷口的人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前面乱哄哄的，以为打起来了，拼命往里涌。

两万人，卡在一条五里长的峡谷里，进退两难。

羊三站起来，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刀刃在雪光里闪了一下，他举起刀，对着峡谷下面，狠狠地往下一劈。

羊西看见他的手势，一刀砍断了拴落石的绳子。

第一块石头从崖壁半腰滚下去，砸在峡谷正中间。石头有马头那么大，从二十丈高的地方砸下来，带着风声，砸在一匹马的背上。马连叫都没叫出来，首接趴下了。骑手被甩出去，摔在崖壁上，脑浆崩了一地。

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第西块——三十块落石，从两个方向同时往下砸。石头砸在人堆里，砸在马背上，砸在辎重车上。人被砸成肉泥，马被砸断了脊背，车被砸散了架，粮食袋子滚了一地。

峡谷里惨叫声震天。

有人往崖壁上爬，想找地方躲。但崖壁太陡了，爬了两步就滑下来，摔在下面的人堆里。

有人往后面跑，踩着自己人的尸体跑。但后面的路也被堵了，跑不出去。

有人跪在地上哭，被后面冲过来的人踩倒，再也没起来。

羊三站在平台上，看着下面那片地狱。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攥刀的手很稳。

“落、落石放完。”他数了数，“三十块。”

羊西趴在旁边，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羊三看了他一眼：“怕、怕了？”

羊西咽了口唾沫：“不怕。”

羊三没揭穿他。他蹲下来，盯着下面那条被堵死的峡谷。

呼延烈被困在中间，前后都是人。他的马被挤得站不稳，前蹄踩在一块石头上，滑了一下，差点把他甩下去。他死死抓住缰绳，脸涨得通红。

“往两边爬！”他吼，“从崖壁上爬过去！”

但崖壁太陡了，没人爬得上去。有几个人试了，爬到一半掉下来，摔断了腿，在地上打滚。

呼延烈拔出刀，砍倒了一个挡在他前面的兵，硬生生劈出一条路。他骑马往前冲，踩着自己人的尸体，往谷口的方向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