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长阳城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里,欧阳府的后院就传出一声惨叫。
“啊——!”
那声音又尖又亮,划破了清晨的寂静,惊得屋檐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消失在雾里。
后院,青砖墁地,几株老梅还在开着,暗香浮动。
周桐趴在一条宽板凳上,整个人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四肢摊开,动弹不得。
他的身后,小桃正蹲着,两只手按在他的腰上,一脸兴奋,像一只逮住了老鼠的猫。
“少爷,您别动啊!这才刚开始呢!”
周桐的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你轻点!轻点!我这老腰经不起你折腾!”
小桃不理他,双手按在他腰眼上,微微用力。
她的动作看起来很轻,像是一个小姑娘在给长辈揉肩捶背,姿态随意而自然。
但只有周桐知道,那双手底下藏着多大的力气。
小桃的手指扣在他腰侧某个穴位上,那力道从指尖渗进去,像一根针,又细又尖,直直地扎进骨头缝里。
周桐的腿猛地一弹,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板凳上扑腾了一下。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渗出了汗珠。
小桃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往旁边挪了半寸,又找到一个穴位,继续按。
她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在做一件很严肃的事。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有些过分。
周桐每叫一声,她的嘴角就往上翘一分。
叫得越大声,翘得越高。
旁边,老王端着茶壶,站在廊下,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表情很淡定,像在看一场已经看过很多遍的老戏,每一个情节都熟悉,每一个转折都预料得到。
徐巧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在看。
她的目光落在周桐身上,嘴角微微弯着,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还有几分——心疼?也许有,但不多。
朱军站在旁边,双手抱胸,一脸的不以为然。
他看着周桐那副龇牙咧嘴的样子,忍不住“嗤”了一声。
“我说,小说书——”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
“你好歹也是在钰门关守过城的人,怎么被个小丫头按两下就成这样了?”
孔大蹲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豆浆,正呼噜呼噜地喝着。
他听见朱军的话,放下碗,抹了抹嘴,也跟着起哄:
“就是就是!小说书,您这身子骨,还不如我们这些老家伙呢!”
孔二站在他哥身后,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咧着,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个傻子。
周桐趴在板凳上,疼得手指都在哆嗦。
他想反驳,可一张嘴,又是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操……”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信号时有时无。
“妈的……小桃你……你轻点……我跟你讲……你这样……会出人命的……”
小桃听见他骂人,眼睛更亮了。
她的手上又加了几分力,周桐的腰猛地一挺,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绷得紧紧的。
“少爷,您别动呀!这抻筋嘛,就是要疼才有用。不疼的话,那不就白抻了?”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周桐的额头抵在板凳上,牙关咬得咯咯响。
他的手指在板凳边缘抠着,指甲都白了。
“我……我谢谢你……你真是……我的好丫头……”
小桃笑眯眯的,手上又换了个位置。
“少爷您客气了。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这一次,她的手指按在他大腿根部的某条筋上,力道不轻不重,但角度刁钻。
周桐的腿猛地一抖,差点从板凳上滑下去。
“啊——!小桃!你你你——你按哪儿呢!”
小桃一脸无辜。
“少爷,这是嬷嬷教的,说是要把腿上的筋也抻开。您平时走路姿势不太对,就是因为腿上的筋太紧了。”
周桐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走路姿势哪里不对了?”
小桃想了想,认真地说:“您走路的时候,右腿比左腿迈得大。时间长了,腰会歪的。”
周桐愣了一下。
他想反驳,可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小桃趁他愣神的功夫,手上又加了一把力。
周桐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小桃!你——你是不是故意的!”
小桃歪着头,笑得更灿烂了。
“少爷,您怎么能这么想呢?奴婢对您可是忠心耿耿的。”
旁边,老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徐巧也笑了,用书挡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朱军笑得最大声,哈哈哈哈哈的,像打雷一样。
“小说书!你也有今天!”
他走过来,蹲在板凳旁边,看着周桐那张扭曲的脸,啧啧了两声。
“当年在钰门关,你可是带着我们守了十七天的城。那时候你站在城墙上,箭从耳边飞过去,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呢?被个小丫头按两下就成这样了?”
周桐瞪了他一眼,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你……你来试试?”
朱军连忙摆手。
“我不来。我又没得罪她。”
小桃听见这话,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她的手上又加了几分力,这一次是两只手同时按在周桐的后腰上,往下一压。
“咔吧”一声。
周桐的腰发出了一声脆响。
然后,他的整个身子都软了。
像一根被抽走了骨头的鱼,瘫在板凳上,一动不动。
小桃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了,时间到了。”
她走到徐巧面前,伸出手,把手心摊开。
“巧儿姐,您看——我的手都红了。”
她的手心的确红了,红得像抹了胭脂,指节处还有几道深深的勒痕,是被周桐的腰硌出来的。
“少爷的腰真的好硬啊。奴婢按得手都疼了。”
徐巧看着她的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辛苦你了。”
小桃连忙摇头,笑得甜甜的。
“不辛苦不辛苦。奴婢乐意。”
她转过头,朝朱军喊了一声:
“朱叔!您来帮少爷按按呗?他腰上还有几处没松开,您力气大,肯定比奴婢按得好!”
朱军一听,眼睛亮了。
他摩拳擦掌,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上带着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来来来!让我来!虽然我不懂你们这些抻筋啊、活骨啊什么的,但看你这样子,应该就是松松筋骨呗?”
他蹲下来,伸手就要去抓周桐的胳膊。
周桐趴在地上,听见这话,猛地睁开眼。
他的身子还软着,使不上劲,但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撑着板凳想爬起来。
“不用不用不用——!”
“朱哥!朱叔!朱大爷!不用了!真的不用了!小桃已经按完了!按完了!”
可他的腿还在发软,刚撑起来一半,又滑了下去,像一条被翻过来的虫子,挣扎了几下,又趴了回去。
朱军哈哈大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别客气别客气!咱俩谁跟谁啊?”
他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两只手握住周桐的右手,像拧毛巾一样,左右一拧。
“咔咔”两声。
周桐的眼泪真的掉下来了。
“朱军!你大爷的——!”
朱军不理他,继续拧。
他的手法和小桃完全不同。
小桃是按穴位,精准而刁钻,像一根针。
朱军是拧关节,粗暴而直接,像一把钳子。
他握着周桐的手腕,往左边拧了半圈,又往右边拧了半圈,然后往上拉,往下压,左右晃,前后摇,像在测试一把新买的刀,看看它到底结不结实。
周桐的胳膊在他手里,像一根被揉来揉去的面条,软塌塌的,完全没有反抗的力气。
他的嘴里不断蹦出脏话,一句接一句,像连珠炮一样。
“操操操——朱军你给我松开——!”
“我跟你讲你这样会出人命的——!”
“老子腰还没好呢手又让你给废了——!”
朱军听着这些骂声,不仅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哎呀,小说书,你这嘴皮子倒是越来越利索了。就是这身子骨嘛——”
他松开周桐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得练。”
周桐趴在地上,像一滩烂泥,一动不动。
他的右手还在发抖,手指蜷缩着,像一只被踩扁的螃蟹。
朱军站起来,拍了拍手,朝孔大招了招手。
“老孔,你来试试?这小子身上还有好几处没松开呢。”
孔大端着豆浆碗,连连摇头。
“我不来我不来。我又不会这个。”
孔二在他身后,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哥,你不会,我会啊。”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孔二憨憨地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小时候在村里,我经常给牛按摩。牛累了,按一按就不累了。我觉得——”
他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周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应该差不多吧?”
周桐猛地抬起头,看着孔二那张憨厚的脸,还有那双蒲扇一样大的手,脸色白了几分。
“孔二!你给我站住!我警告你——你别过来——!”
孔二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
“周大人,您别怕。我手轻着呢。那些牛都说不疼。”
周桐的嘴角抽了一下。
牛说不疼?牛会说话吗?
他想爬起来,可身子软得像一摊泥,胳膊撑了两下,又趴了回去。
院子里的人笑成了一团。
老王笑得弯了腰,茶壶里的水都洒了出来。
徐巧笑得用手帕捂着嘴,眼角都笑出了泪。
朱军笑得蹲在地上,拍着大腿。
孔大端着豆浆碗,笑得豆浆都洒了。
就在这时——
“咳咳咳!”
一阵咳嗽声从院门口传来。
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刻意而为的、提醒的味道。
众人转过头,看向院门口。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那里。
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圆领袍,腰系黑色绦带,面容方正,浓眉大眼,皮肤黝黑粗糙,像是被风吹日晒了很多年。
赵宇。
他双手背在身后,站在门口,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他的嘴角微微勾着,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
朱军一看见他,连忙站起来,迎了上去。
“赵哥!您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热情,还有几分——心虚?
赵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周桐,摇了摇头。
“你小子,对我的好侄子干什么呢?”
朱军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赵哥您误会了!我们跟小说书闹着玩呢!他让我帮他活动活动筋骨——”
赵宇“哦”了一声,走到周桐面前,蹲下来,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啧啧了两声。
“贤侄啊——”
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调侃,几分无奈,还有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操心。
“你这也不行啊。这么久没见,是不是又偷懒了?”
周桐趴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抬起头,看了赵宇一眼。
“赵叔……您怎么来了……”
赵宇站起来,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是你小子昨天让人来找我的吗?”
周桐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来了。
昨天,他刚要出门去鸿宾楼请客的时候,沈递找上门来,问他城墙整修的事。
他当时着急走,就跟沈递说:“殿下,您能不能帮下官叫一个人来?只要这个人来了,事半功倍。”
沈递问他叫什么。
他说:
“赵宇。守城门的那个赵宇。他是下官在钰门关的老上司,修城墙这种事,他比下官懂。”
沈递点了点头,说好。
然后他就走了。
然后他就把这事给忘了。
周桐趴在地上,嘴角抽了一下。
“哦……对对对……下官想起来了……”
赵宇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啪”的一声,又脆又响。
“想起来了吧?你小子,一天天丢三落四的。当年在钰门关就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周桐被拍得往前一栽,脸差点磕在地上。
他连忙用手撑住,稳住身子,抬起头,看着赵宇,嘿嘿笑了一声。
“赵叔,您来得也太早了。这天才刚亮呢。”
赵宇“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早什么早?天天在城门口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得一点意思都没有了。难得能干回老本行,我不得早点来?”
他看着周桐,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里带着几分嫌弃。
“你这一身懒骨头,怕是连路都走不动了吧?”
周桐连忙辩解。
“没有没有。下官每天都有锻炼的。”
赵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朱军,又看了看孔大孔二,嘴角往下撇了撇。
“锻炼?就你这身子骨,连老朱都打不过,你能干什么?”
周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下官只是今天没力气”,可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赵宇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周桐的双腿还在发软,站都站不稳,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子,晃来晃去的。
赵宇扶着他,皱着眉头。
“你看看你,站都站不稳了。走走走,今天跟我走。”
周桐愣了一下。
“去哪儿?”
赵宇瞪了他一眼。
“修城墙啊!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周桐眨了眨眼睛。
“对对对。修城墙。可马车还没来呢——”
赵宇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马车什么马车?就这么点路,你自己不能走吗?就在这一个城里面,天天坐马车,你这身子骨就是这样坐废的!”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
“今天,跟我走。走过去。”
周桐的脸色白了几分。
“赵叔,这——从这儿到城墙,少说也有七八里路呢——”
“七八里怎么了?”
赵宇的声音拔高了些,
“当年在钰门关,你带着人从城东跑到城西,一天跑几个来回,也没见你叫苦。现在七八里路就走不动了?”
周桐张了张嘴,想说“那是打仗的时候”,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跟赵宇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赵宇拽着他,往院门口走了两步。
然后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朝欧阳羽那边拱了拱手。
“先生,这小子在您这儿,没给您添乱吧?”
欧阳羽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薄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还是老样子。”
赵宇“唉”了一声,摇了摇头。
“先生,您太惯着他了。”
他转过头,看着周桐,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徐巧。
“巧姑娘也在呢——”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是自己走,还是让我架着你走?你媳妇在这儿看着呢!今天不好好给你练一练,你这身子骨——”
周桐的脸“腾”地红了。
他看了徐巧一眼。
徐巧站在石凳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本书,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像在看一出好戏。
周桐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
“走走走!现在就走!”
他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往院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摔倒。
赵宇一把扶住他,摇了摇头。
“你就逞强吧。”
他扶着周桐,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院门。
朱军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啧啧了两声。
“小说书这下惨了。”
孔大端着豆浆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惨什么?赵哥那是为他好。”
老王提着茶壶,笑眯眯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徐巧放下书,看着院门口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朝后院走去。
走了两步,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小桃一眼。
“小桃,你和张婶说一下,中午多炖点汤。今日夫君回来肯定累坏了。”
小桃连忙点头。
“好的巧儿姐!”
院子里,梅花还在开着,暗香浮动。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洒在青砖地面上,金灿灿的。
以上是 周末在家吃火 创作的《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第 568 章 第565章 你自己不能走吗?。本章内容来自 史海041书库,请支持周末在家吃火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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