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赵宇像是年轻了十岁。
他脱了外袍,只穿一件半旧的短褐,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条精壮黝黑的手臂。那手臂上疤痕累累,有的长如蜈蚣,有的圆如铜钱,是几十年刀头舔血留下的印记。
他扛着青砖,一趟一趟地往城墙上搬。
那些工匠们看见这位守城门的将军亲自干活,连忙摆手,七嘴八舌地劝:
“赵将军!使不得使不得!您歇着,这些粗活我们来!”
“是啊将军,您是指挥的,哪能让您干这个?”
赵宇把一块青砖稳稳地放在垛口上,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笑了。
“使什么不得?老子在钰门关搬了十几年的砖,什么粗活没干过?这点活儿算什么?”
他弯下腰,又扛起一块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跑得厉害,可他哼得自得其乐。
“好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了。”
他一边走一边说,声音里带着几分酣畅淋漓的痛快。
“天天在城门口站着,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得骨头都生锈了。今儿这一通干,舒坦!”
工匠们面面相觑,谁也劝不住,只好由着他。
赵宇干活是一把好手,搬砖、和泥、砌墙,样样在行。
他的手艺不比那些老工匠差,甚至更利索,因为他干的不是手艺活,是力气活,是拿命换来的经验。
他知道哪块砖放哪儿最稳,知道哪堵墙该先砌哪边,知道哪道缝该用多少灰浆。
这些东西,书上学不来,是几十年一砖一瓦垒出来的。
周桐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可赵宇一摆手。
“你就在旁边站着,别添乱。”
周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确实帮不上什么忙。抻筋活骨之后身子还软着,搬两块砖就喘,被赵宇嫌弃“碍手碍脚”,只好乖乖地站在旁边,递递工具,倒倒水。
一干就是一整天。
从清晨到傍晚,除了中午匆匆扒了几口饭,赵宇就没有停过。
傍晚时分,夕阳把城墙染成了暗金色。
赵宇终于停了下来。他直起腰,把手中的瓦刀往地上一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在夕阳里闪着光。他的短褐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背脊。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城墙。
三百步的城墙,灌浆的那一段已经完成了一半,补砖的那一段也开了个头,清理的那一段干干净净,墙根的石灰在夕阳里泛着白晃晃的光。
赵宇看着这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还行。”
周桐走上前来,手里拎着他的外袍。
“赵叔,去把身子好好洗洗。”
赵宇接过外袍,往肩上一搭,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你小子,碎嘴子的毛病还是没改。从钰门关的时候你就念叨,现在还在念叨。”
周桐嘿嘿笑了一声。
“下官这不是为您好嘛。身上黏糊糊的,不洗难受。”
赵宇“嗤”了一声。
“难受什么?干活的哪有不脏的?擦一擦就行了。擦完明天还得干,又弄脏了,洗了有什么用?”
他一边说一边拍了拍身上的灰,石灰和泥土的粉尘扑簌簌地往下掉。
周桐摇了摇头。
“赵叔,这能一样吗?当年在钰门关,金人随时要打进来,哪有功夫在意这些?能活着就不错了。可现在不一样啊,活儿不急,身子是自己的,该洗就得洗。”
赵宇张了张嘴,正要反驳——
周桐又道:“再说了,您这一身石灰,这一吸进去,要是染病了.......”
赵宇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但那不耐烦底下藏着几分被说动了的松动。
“行了行了,别说了别说了。我去洗,我去洗还不行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小了些,像是在跟自己嘟囔。
“大冷天的,让人洗冷水澡,真是的。”
周桐笑了。
“赵叔,您快去吧。洗完了,咱爷俩好久没喝一杯了。找个馆子搓一顿。”
赵宇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周桐,嘴角微微弯起。
“说起这个,当年在桃城,第一顿饭还是你请的呢。那时候你小子刚来,什么都不懂,请我吃了那么多菜。”
周桐点了点头。“记得。那时候把我全部身价一半都要掏空了”
赵宇哈哈大笑,笑声在城墙上回荡。
“那时候穷啊。哪像现在?你一首诗就能卖一万两。”
周桐连忙摆手。
“那都是捐给城南的了,下官自己没留多少。”
赵宇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行了,别跟赵叔争了。今天这顿,赵叔请。”
周桐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坚持。
“赵叔,您那点月供,还是留着给自己添件新衣裳吧。下官虽说没留多少,可好歹还有些余粮。孝敬长辈,本来就是晚辈该做的事。您就别跟下官争了。”
赵宇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行。你小子爽快。”
他顿了顿,又道:“那今天你偷懒的事,我就不说了。”
周桐瞪大了眼睛。
“哪偷懒了?我这不是一直在帮忙嘛!”
赵宇“嗤”了一声。
“帮忙?你帮了什么忙?递了五块砖,倒了三碗水,剩下的时间就在旁边站着。”
周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下官这不是……身子还没恢复嘛。”
赵宇摇了摇头,没有再说。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下马道。
周桐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平行的线,在青石板路上延伸。
赵宇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是一件藏青色的圆领袍,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服服帖帖。头发重新束过,用一根木簪别着,整个人看着精神了许多。
他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周桐正站在门口等着。
赵宇拍了拍自己的衣领,又整了整袖子,然后抬起头,深吸了一口夜风。
“嗯——洗完之后,身子果然舒坦多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再来点好酒好肉,一吃,哎呀——”
他眯起眼睛,脸上露出几分惬意的表情。
“这小日子过的,简直就是神仙。”
周桐笑着点头。
“赵叔,桃城那边的伙食也不错。下官让人养了几十头猪,阉过的,肉不骚不腥,炖着吃、炒着吃、烤着吃,都香。”
赵宇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那可好。等回桃城了,一定要好好吃一顿。”
他说着,忽然顿了顿,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当年在桃城,军营里的饭都是自个儿烧的。尤其是老陈——”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停住了。
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突然断了。
周桐也停住了脚步。
两个人站在街边,沉默着。
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烟火气。
老陈。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两个人都不愿触碰的记忆。
老陈是做得一手好菜,尤其是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每次打完仗,赵宇都会带着他们几个,去老陈那儿蹭一顿。
可老陈没有回来。
很多人,都没有回来。
他们留在了钰门关。留在了那片被鲜血浸透的沙土里。
赵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走吧。前面那家馆子,还不错。”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周桐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也没有再提老陈,谁也没有再提钰门关。
可那个名字,就在他们中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馆子不大,在东市的一条小巷里,门脸只有两间,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写着“老张家小馆”四个字。
店里只有三四张桌子,此刻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老翁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慢悠悠地喝着酒。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围着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正靠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他连忙睁开眼,堆起笑脸迎上来。
“二位客官,吃点什么?”
赵宇和周桐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赵宇接过菜单,看也不看,直接开口:“酱牛肉一碟,红烧羊蹄髈一个,再温一壶黄酒。”
老板连忙点头,转身进了后厨。
不一会儿,菜上来了。
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盘子里,浇着酱色的卤汁,上面撒着几粒白芝麻。
红烧羊蹄髈炖得酥烂,用筷子轻轻一拨,肉就从骨头上脱落了,露出里面白色的筋,在灯光里泛着油汪汪的光。
黄酒温得恰到好处,不烫不凉,入口绵柔,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赵宇夹了一块羊蹄髈,塞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
“还行。比老陈的差远了。”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周桐也端起酒杯,陪了一杯。
两个人就这么吃着,喝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赵宇说起长阳城的见闻。
“你是不知道,天天在城门口站着,能看见各种各样的人。有赶考的举子,有做买卖的商贾,有探亲的妇人,有押镖的武师。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吵,有的闹。”
他夹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着。
“前两天,有个老头,从城外进来,背着一个破包袱,走一步歇三步。我问他,老人家,您从哪儿来?
他说,从北边来,儿子在长阳当兵,想来看看。我又问,您儿子在哪个营?他说不知道,就知道是守城的。”
赵宇放下筷子,看着周桐。
“我让人帮他查了,他儿子在东门,是个小旗。我让人把他领过去了。老头走的时候,给我磕了三个头。”
周桐听着,没有接话。
赵宇又道:“你说,这世上,怎么就有这么多苦的人呢?”
周桐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
“赵叔,桃城那边,也有苦的人。下官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县衙的门打开,让百姓能进来告状。”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
“还有粮食,我带着赵德柱他们去抢了隔壁县那地主家,放心,他们都跑了,全县都没人....”
赵宇点了点头。“这个好。”
周桐又道:“城墙也加固了。我让人在城外挖了一条护城河,引了活水进去。又在城墙上加了两座敌楼,能放弩。”
赵宇“嗯”了一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还有呢?”
周桐想了想,笑了。
“还有我和你说的那件事,我让人养了几十头猪。阉过的,不骚不腥。赵德柱那家伙,一开始还不乐意,说猪崽子太小,养不活。后来养大了,他比谁都上心,天天去喂,比看亲儿子还勤。”
赵宇哈哈大笑。
“赵德柱那小子,就是嘴硬心软。”
周桐又道:“还有万科。那家伙,让他去管粮仓,他一开始不愿意,说管粮仓没出息。我说,粮仓管好了,你想偷的时候就偷,偷完放回去,反正都是你的,他想都不想,第二天一早就去了。”
赵宇哈哈笑着。
“万科那小子,聪明,就是懒。得有人鞭策。”
两个人就这么聊着,不知不觉,一壶酒见了底。
赵宇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站起来。
“走吧,差不多了。明天还得干活。”
周桐也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
赵宇看了一眼,没有拦。
两个人走出馆子,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河水的腥味。
赵宇仰起头,看了看天空。
月亮挂在天上,圆圆的,亮亮的,周围的星星稀稀疏疏的,像几颗散落在黑布上的碎钻。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周桐。
“走吧,再陪叔去个地方。”
周桐没有问去哪儿,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着,穿过东市,穿过朱雀大街,穿过一条条窄巷。
街上的行人比元宵节那日少了许多,但还有些余热未散。
路边,几盏花灯还亮着,红的、黄的、粉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孩子们举着兔子灯,在巷口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赵宇在一家铺子门口停下了。
周桐抬起头,看见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纸扎”两个字。
铺子不大,门口的架子上摆着各种各样的纸扎——纸人、纸马、纸房子、纸元宝,应有尽有。最显眼的,是一艘艘纸船,大小不一,叠得整整齐齐,码在竹筐里。
赵宇走进铺子,掌柜的连忙迎上来。
“客官,要点什么?”
赵宇指了指那筐纸船。“这个,怎么卖?”
掌柜的笑道:“一文钱一艘。客官要多少?”
赵宇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
“这些,全要了。”
掌柜的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块碎银,又看了看赵宇,连忙点头。
“好好好。客官稍等,我给您包起来。”
他转身去拿纸船,一个一个地往布口袋里装。
周桐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纸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掌柜的,元宵节都过了,怎么还有这些东西?”
掌柜的笑道:
“客官有所不知。元宵节放河灯,是图个吉利,祈个平安。可有些人,过了节才想起来,有些人,专门挑人少的时候来。
所以每年正月十六、十七,我们这儿的河灯也卖得不错。”
他顿了顿,又道:
“而且啊,有些人家,不是放给活人的,是放给——那边的。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放。不分节不节的。”
赵宇听了,没有说话。
掌柜的把纸船装好了,递给赵宇,又问:
“客官,要不要帮您写几个字?我们这儿有笔墨,可以写名字、写祝愿。”
赵宇摆了摆手。“不用。”
他接过布口袋,沉甸甸的,少说也有百来艘。
周桐也接了一袋,两个人一人拎着一袋,走出了铺子。
周桐拎着布口袋,打趣道:“赵叔,来长阳之后,还有这个爱好呢?喜欢放河灯?”
赵宇没有笑。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
“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两个人穿过喧闹的街市,穿过一条条窄巷,越走越偏,越走越静。
路边的花灯越来越少了,行人也越来越稀了。
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腥味的气息。
周桐知道,快到河边了。
长阳城东,有一条河,叫清溪河。
河水从北边来,绕城而过,往南流去。河道不宽,水也不深,但常年不涸,是长阳城的一条命脉。
赵宇带着周桐,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在一处偏僻的河道分叉口停了下来。
这里没有花灯,没有行人,只有河水在夜色里缓缓流淌,发出轻微的“哗哗”声。
河岸是用石块垒成的,石缝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空气里的味道很复杂——有河水的腥味,有淤泥的腐臭味,有青苔的潮湿气息,还有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烟火气。
周桐站在河岸上,往下看了看。
河水黑黢黢的,看不清深浅,只有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光斑,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赵宇没有犹豫,一手拎着布口袋,一手撑着河岸的石块,跳了下去。
“噗”的一声,他的靴子踩进了岸边的淤泥里,陷了半寸深。
他稳住身子,转过身,朝周桐伸出手。
“下来。”
周桐把布口袋递给他,然后也撑着石块,跳了下去。
脚落在淤泥里的感觉软绵绵的,像踩在发过头的面团上,每走一步都要费些力气。
空气里的湿气更重了,呼吸之间,能感觉到水汽钻进鼻腔,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
赵宇在河岸边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放下布口袋,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
“呼——”
火折子亮了,橘黄色的光在黑暗里跳动,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方。
周桐这才看清,河岸边的石壁上,嵌着一盏灯笼。
灯笼是铁制的,锈迹斑斑,显然有些年头了。
里面的蜡烛只剩下半截,蜡油凝固在灯座上,像一串凝固的眼泪。
赵宇伸出手,把灯笼摘下来,放在地上,用火折子点燃了里面的蜡烛。
烛火跳了几下,然后稳稳地亮了起来。
昏黄的灯光在夜风里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大忽小,忽长忽短,像两个在跳舞的鬼。
周桐蹲下来,看着那盏灯笼,有些好奇。
“赵叔,这地方怎么还有灯笼?”
赵宇没有回答。他蹲在河岸边,从布口袋里掏出纸船,一只一只地叠好,放在旁边。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袋子里装着笔墨和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他打开那张纸,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
周桐凑过去看了一眼,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些名字,他太熟悉了。
每一个都熟悉。
那是桃城那几百号兄弟的名字。
那是当年在钰门关,和他们一起守城、一起流血、一起活下来、又一起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的那些人的名字。
赵宇把纸铺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又从小布袋里摸出一块墨,在砚台里倒了点河水,开始研墨。
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庄重的事。
墨研好了,他用毛笔蘸了蘸,开始在纸条上写字。
一个名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写完了,他把纸条折起来,塞进纸船的船舱里。然后轻轻一推,纸船就顺着水流,慢慢地、悠悠地,往河中心飘去。
周桐蹲在旁边,看着那只纸船在水面上转了几个圈,然后顺着水流,缓缓远去。
它没有点灯,没有燃烛,就那么静静地、无声地,在黑暗的河面上飘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赵宇又开始写第二个名字。
周桐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开口了。
“赵叔,您什么时候学会写字的?”
赵宇头也不抬,毛笔在纸上稳稳地移动。
“陛下下旨,四品以上在京留任的官员,都得去国子监学些东西。我本来不想去,可上头催得紧,不去不行。去了半年,好歹认识几个字了。”
周桐点了点头。
“好事。就是字有些丑。”
赵宇“嗤”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又写完一个名字,把纸条折好,塞进纸船,推入河中。
周桐看着那只纸船在河面上飘远,忽然伸出手。
“赵叔,给我一支笔。”
赵宇看了他一眼,从小布袋里摸出另一支毛笔,递给他。
周桐接过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铺开一张纸条,开始写。
他的字比赵宇好看些,但此刻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是在跟每一个人告别。
“刘大柱。”
写完了,折好,塞进纸船,推入河中。
“王老四。”
推入。
“李二狗。”
推入。
“陈德胜。”
推入。
一个个名字,从笔尖流淌出来,落在纸上,折成纸船,推入河中。
河水无声地流着,纸船无声地飘着。
一只,两只,三只……越来越多,越来越远,在黑暗的河面上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像一串被风吹散的念珠。
周桐写得眼睛都花了。
他眨了眨眼,揉了揉眼眶,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叔,赵德柱那家伙还没死呢,您就把他的名字写上去了?”
赵宇手里的毛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周桐一眼,满不在乎地说:“迟早有一天的事。没事没事,先给他写上,省得到时候这小子没地方花。”
周桐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眼睁睁地看着赵宇把写着“赵德柱”三个字的纸条塞进纸船,轻轻一推,那只纸船就顺着水流,晃晃悠悠地飘远了,和前面那些纸船汇合在一起,慢慢地、慢慢地,消失在夜色里。
周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写吧写吧。”
他低下头,继续写。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河水的腥味和泥土的潮气。
那盏老旧的灯笼挂在石壁上,烛火在风里摇曳,明明灭灭,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长忽短,忽浓忽淡。
周桐写着写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了那些在钰门关和他一起守城的弟兄。
想起了那些在城墙上倒下去、再也没有站起来的人。
想起了那些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连骨灰都没有留下的、无名的魂。
古人都讲究落叶归根。人死了,要埋进土里,要立一块碑,要让后人有个地方去祭拜。
可那些人,什么都没有。
他们的身体被大火吞噬,化为灰烬,随风飘散。没有墓碑,没有坟茔,没有人知道他们埋在哪里。
可有人记得他们。
周桐低下头,继续写。
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
又一个名字,落入河中。
又一个魂,顺着水流,飘向远方。
他不知道这些纸船会飘到哪里去。也许会被河水冲散,也许会沉入河底,也许会被岸边的水草缠住,永远停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可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记得他们。
这就够了。
赵宇写完最后一个名字,把毛笔在河水里涮了涮,收进布袋里。
他蹲在河岸边,看着那些远去的纸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走吧。”
他转过身,撑着石块,爬上了河岸。
周桐跟在他身后,也爬了上去。
两个人站在河岸上,回头看了一眼。
河面上,那些纸船还在飘着,星星点点的,像一群无声的萤火虫,在夜色里缓缓远去。
月亮挂在河面上方,圆圆的白白的,像一个沉默的证人,看着这一切,不说话,可什么都看见了。
赵宇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周桐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走了很远,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纸船的墨香。
那些名字,随着河水,流向远方。
可它们没有消失。
它们还在这里。
在风里,在水里,在月亮里,在两个沉默的人心里。
以上是 周末在家吃火 创作的《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第 570 章 第567章 河灯。本章内容来自 史海041书库,请支持周末在家吃火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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