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哥．谢谢你

晚饭依旧吃得很热闹，老王似乎是要报刚刚的仇，一直使劲往小桃的碗里加带糖的食物。小桃那种想吃但又不敢吃的神情，属实是逗得众人想笑。

门房来报的时候，周桐正靠在椅背上消食。

他一只手搭在肚皮上，另一只手端着茶盏，眼皮半耷拉着，整个人像一只被喂饱了的猫，懒洋洋地瘫在椅子里。

徐巧坐在旁边剥橘子，刚掰下一瓣递到他嘴边，门就被叩响了。

朱军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少爷，四王爷来了。

周桐那口橘子还没咽下去，差点呛出来。

他连忙把橘子囫囵吞了，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又伸手抹了一把脸，快步迎了出去。

这位爷估摸着又是想来看阿箬了.....

他走到前院的时候，沈太白已经跨过门槛进来了。

今日沈太白穿了一身深褐色的常服，腰间束着一条素色的革带，看着比在宫里随和许多。

他身后跟着那两个护卫，阿钱和阿术，还是一左一右，像两棵沉默的树。

周桐拱手行礼：王爷。

沈太白微微颔首：周大人。本王来得唐突了。

不唐突不唐突。周桐侧身让路，王爷里面请。

两人一前一后往里走。穿过前院的时候，沈太白的步子放慢了些，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西边那排厢房的方向偏了偏。

周桐看在眼里，心里了然——那是阿箬住的院子。

他斟酌了一下，小声道：王爷，要不……把阿箬接回去住？

沈太白走在前面，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他微微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几乎听不见。几息之后，他弯了一下嘴角：再等等吧。

周桐心里有数了。他没再追问，只补了一句：王爷若要派人来，随时说一声便是。

沈太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倒是费心了。

他说完顿了顿，又道，城北那边，明日便要动身了吧？

周桐愣了一下：王爷怎么知道的？他随即一拍手，陛下说的？

沈太白没点头也没摇头，算是默认了。

周桐忍不住叹了口气，步子都慢了下来：王爷，不是下官叫苦啊。您看，城南那边刚收尾，下官连口气都没喘匀，去了趟诗会，又去了趟墨居……这才歇了半天，又要去城北了。哎，就算是牛也得给吃口草呀。

沈太白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回廊拐角，月光从檐角斜斜地落下来，照在他侧脸上。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想该怎么开口，又像是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语气放得比方才平和了些：让你这么早去城北，是有原因的。

周桐眨了眨眼：下官知道。一年之约嘛，多干些活计，早些做完，早些回桃城。下官心里有数。王爷若方便，在陛下面前替下官美言几句，下官感激不尽。

沈太白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倒也不全是这个原因。

周桐彻底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沈太白的侧脸，心里头飞快地转了一圈——不是一年之约？那还能是什么？他近来除了去墨居写了几张纸，在城墙上和沈递说了几句话，也没干什么别的事啊？

他正想着，沈太白已经微微侧过身来，看着他。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但最终他还是开口了，语气依旧平和，只是措辞比方才斟酌了些：你往后在外头说话……略微注意些。尤其是与皇家中人交谈时，分寸上……再拿捏拿捏。

周桐一听这话，立马喊起屈来：王爷，下官冤枉啊。下官与诸位殿下，包括与王爷您，向来都是相敬如宾，礼数周全，从未有半分逾矩之处。

沈太白看着他，没有接话。那目光平静得很，像是在等着什么。

周桐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又补了一句：下官说的句句属实。

沈太白这才缓缓开口：那你可还记得，你昨日和五皇子说了些什么？

周桐刚要张嘴，话到嘴边忽然卡住了。

他昨日和沈递说了什么来着？

哦对。他说了那些关于青楼的话，说了什么阴沟里的淤泥，什么长了毛的东西，什么掐一下就流脓……他当时说得痛快，可这会儿再回想起来——

坏了。

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王爷，下官那是为了五殿下好啊。就是说话方式……嗯……可能略微直白了些。五殿下许是说得有些那啥……

沈太白看着他，语气淡淡的：不是五殿下说的。

周桐心里咯噔一下。

是暗卫说的。沈太白的声音不高不低，一字不落。

周桐老老实实地把嘴闭上了。

他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沉默了几息，然后像一只被霜打过的茄子似的，轻轻地了一声。

然后他抬起头来，声音平稳了许多：下官知道了。明日城北，下官一定好好干活。以后……下官离五殿下远一些。

沈太白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没有接话，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后院走去。

周桐跟在他身后，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两句话：暗卫。一字不落。

好嘛，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这下好了，不仅收不回来，还被录了卷宗存档。往后但凡陛下想找他的茬，翻一翻那卷宗就能拿出几段来。

他默默地把以后说话的尺度在心里又收紧了一圈。

两人来到后院的时候，阿箬正蹲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小灯笼，灯芯刚点上，橘黄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瘦瘦小小的脸蛋照得暖了几分。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周桐，便站起身来，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然后又看见沈太白，便也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王爷。

沈太白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走进院子，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距离阿箬约莫三四步远。

他坐下的动作不快，像是在给彼此留出缓冲的空间。阿箬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盏灯笼，不知道是该继续站着还是该坐下来。

沈太白先开了口：近日可好？

阿箬点头：都好。

吃得惯么？

可还缺什么？

不缺。

一问一答，干净利落。

每一句都像是提前称好了重量才递出来的，不多不少，刚好够接住对方的话。

说完这四个来回之后，两人都沉默了。沈太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阿箬低头看着手里的灯笼，烛火在风里微微晃着，她的睫毛也跟着颤了一下。

廊下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前院传来的猫叫声。

周桐站在院门口，和阿钱、阿术并排站着，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地望着院子里那一老一少。

阿钱一只手扶着额头，手指搭在眉骨上，像是看不下去又不好意思挪开目光。阿术面朝院子，表情没变，可他的右手在身侧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捏碎再放开。

周桐也看不下去了。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阿钱说：回去跟王爷说说，大胆些啊。我站在这儿看着都快急死了。

阿钱放下手，也压低声音回他：回头得空了，定来找周大人喝酒。到时候再细说。

周桐只当是客套话，摆了摆手：一定欢迎。我这段时日多半在城北，你们过来早些说，让门口那位通报一声便成。

阿钱和阿术同时道了声谢。三人的目光又落回了院子里。

沈太白终于又开口了。他问了一句夜里冷不冷，阿箬回了一句不冷，房里拢了炭。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两人之间的空地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划了一道线，谁也没有跨过去。

沈太白想伸手碰一碰她，手指动了动，最终又落回了膝盖上。阿箬想抬头看他一眼，目光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继续看那盏灯里的烛火。

周桐在旁边看得一只手捂住了脸。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句：这比上刑还难受。

阿钱没接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沈太白终于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他看了阿箬一眼，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点了点头：那……本王先走了。

阿箬福了一礼：王爷慢走。

沈太白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几步，他像是想回头看一眼，脖子微微偏了一下，又拧了回去。他走出院门的时候，看见了周桐、阿钱、阿术三个人脸上那副我们什么都看到了的表情，不由得微微一愣。

你们这是……

周桐把捂着脸的手放下来，表情十分诚恳：王爷，下官斗胆一句——您往后得空，不妨多来坐坐。每次多待片刻也好。

沈太白沉默了一瞬，耳根处似乎有些发烫，但月光下看不太真切。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够了。足够了。今日打扰了。

说完他便迈步往前院走去。阿钱和阿术默默跟在他身后，三个人一前两后地穿过回廊，消失在月洞门那边。

周桐把人送到大门口，看着那辆马车驶出巷口才转身回来。

他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看见阿箬还站在廊下，手里那盏灯笼已经吹灭了，她抱着灯，安安静静地站在月光里，像是在等什么。

周桐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怎么了？

阿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轻轻说了一句：没什么。

周桐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他叹了口气，声音放得软了些：辛苦你了。

阿箬摇了摇头：不会的。她顿了顿，又轻轻补了一句，……可是。

她没说完。周桐垂下目光，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放得更轻了：若是……有一日，你知道你父亲的下落，会如何？我看那位王爷，似乎与你父亲相熟，或许是旧交。

阿箬安静地听着。月光照在她侧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

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会杀了他。

周桐：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阿箬这话说得平平淡淡，没有咬牙切齿，没有愤恨，就只是陈述一件事实，就像是她早就想好了。

周桐站在她面前，挠了挠头，在心里头长叹了一声：我的王爷啊，你把人家母女俩丢在外头十几年，母亲死了，姐姐也下落不明，如今你想认回来，可人家心里头记着呢。这事儿……怕是没那么容易。

他蹲下身，和阿箬平视着，语气软和：嗯，以后再说。

阿箬看着他，目光平静：

周桐又说：你呀，心里头有事的时候，总是这副模样。放心，我回头会找王爷问明白的。有些事……总得有个说法。

阿箬微微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道：哥，你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若是我做了，你们也会受牵连。

周桐听了这话，心里头微微酸了一下。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说什么牵连不牵连。你如今是咱们府上的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天塌下来，也是我先顶着。

阿箬安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很浅，但确实是笑了：嗯。那我就等着哥你顶着了。

周桐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回去歇着吧。明日让小桃少吃些糖，你帮我看住她。

阿箬了一声，抱着那盏灭了的小灯笼，转身往回廊那边走去。走了两步，她回过头来，看着周桐，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你。

周桐摆了摆手，转过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青砖地面上，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