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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收卷

12881 字 · 约 32 分钟 · 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

香炉里的那炷香,已经燃到了最后一截。

灰白色的香灰蜷曲着,将落未落地垂在香柱边缘,像一个撑不住了正要合上的眼皮。

青烟比方才淡了许多,细细的一缕,在空气里打着旋儿,散进天井上方的日光里。

一个穿着月白长袍的弟子轻手轻脚地从侧门进来,走到方砚秋身后,弯下腰,低声说了句什么。

方砚秋微微点了点头。

旁边的夫子会意,放下手中的书卷,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堂里足够清楚:“时辰到。停笔。”

刷刷的笔声像潮水一样退了回去,最后几声零星地响了几下,然后彻底安静了。

有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地把笔搁在了砚台上。

有人皱着眉头,看着面前那张写得密密麻麻却还没来得及收尾的纸,不甘心地又提了一下笔,可最终还是放了下来。

更多的人是写完的,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投向高案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学子用力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低头看了看自己写满的两张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但很快又抿了回去,重新端起了姿态。

韩墨坐在左侧第二排靠前的位置。

他的面前也摆着一份答卷,纸面整洁,字迹清瘦有力,每一行都写得端端正正,没有一处涂改。

显然,他在动笔之前就已经想清楚了全文的脉络,一气呵成,落笔无悔。

他的神情很平静。

说不上是轻松还是凝重,只是一种——完事之后的、水面恢复平整的那种安静。

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还浸在方才的思路里没有完全出来。

旁边坐着的韩逸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韩逸之的答卷摆在案角上,墨迹已经干了。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四处张望,而是把目光落在自己兄长那张平静的侧脸上,看了几息,然后轻声开了口。

“兄长还在想周大人的事?”

韩墨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转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依旧没有说话。

韩逸之也跟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更轻了些:“可能周大人确实是有事要办,这才提前走了。”

韩墨的嘴角往下抿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韩逸之听的:“有事要办?元宵诗会,他也没有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答卷上,却像是在看别的东西:“这一次墨居论经,他来了,坐下了,笔拿起来了。可一个时辰,他只在最后写了几笔。”

韩逸之听着,没有立刻接话。

他想了想,然后道:“兄长,诗作和文章,有时候也是靠灵光的。周大人名声在外,若是随随便便写一篇,反倒让人挑出错来。他不写,或许是不想敷衍。”

韩墨听了这话,终于转过头来,看了自己弟弟一眼。

那目光不冷,但很认真,像是在看一个说错了话还没意识到的人:“逸之,你觉得他是怕写不好才不写的?”

韩逸之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

韩墨收回目光,声音更低了:“元宵诗会的题目,人人猜得到,提前准备是常事。若是真有才学,早就在心里默过几遍了。到了场上,不过是把腹稿誊出来罢了。可他没有誊。连一行都没有。”

他停了停,又道:“那今日呢?今日的论题,是方老先生临时拟的,没有提前放出风声。他写不出来,我倒是能理解。可他偏偏在最后才写了些,然后走了。这倒是……让我有些看不明白。”

韩逸之想了想,朝自己兄长那边微微凑了凑:“兄长,周大人不是留下了自己那份论经的作答么?不如待会儿看看他写了什么。”

韩墨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桌面上移开,越过前方几排人的头顶,落在高案旁边那一摞被叠好的答卷上,不知在看哪一份。

两人说话的工夫,收卷的弟子已经端着托盘从两侧开始往中间走了。

规矩是分列收卷的。

明经堂里的座位分左右两列,左列是墨居的学子,右列是来访的宾客。每一列又按前后排分成若干组,每一组由一名弟子端着朱漆托盘挨个收取。

收取时,弟子先躬身致意,然后双手接过答卷,轻轻放在托盘上,再躬身退开。整个过程不出声响,像是演练过无数遍一样。

纸张与托盘接触时发出极轻的“嗒”声,一声接一声,像雨点落在干透的荷叶上,隔一会儿响一下,隔一会儿又响一下。

左列的学子们大多已经写完了,有的主动将答卷双手递过去,有的轻轻放在案角,等着收卷的弟子自己来取。

右列的宾客们也陆续交了卷。

有一位穿深蓝色常服的中年人,写完之后又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托盘正中。

倒是坐在韩逸之身后的那位,直到收卷的弟子走到他面前,才匆匆提笔在末尾添了一行什么,然后有些不甘地放下了笔。

收卷的弟子依次走过每一张矮案,把答卷收进托盘。

左列一张,右列一张,交错着往前走。到最后,右列最外侧那一张空案——周桐原先坐过的位置——已经没有人了。

所有答卷收完之后,左列五盘,右列四盘,端端正正地摆在高案下方的一张长案上。

每盘上方的纸张都叠得整整齐齐,墨迹已经干透,在日光下泛着隐约的光泽。

一位夫子走上前来,轻声向方砚秋汇报了几句。方砚秋点了点头,目光在那九只托盘上扫过一遍,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论经答卷既齐,依例先评学子之作,再阅宾客之篇。”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是微微侧过头,朝旁边的夫子点了点头。

那位夫子会意,走向长案,端起左边第一只托盘,走回自己的座位。

其余几位夫子也各自起身,依次取走一只托盘。左列的学子答卷,每人分到一只托盘

右列的宾客答卷,则统一留到了最后,单独放在长案的另一端。

方砚秋没有去动那些托盘。他靠在椅背上,合上眼,像是在养神。

明经堂里安静了下来。

偶尔有翻纸的声响,偶尔有夫子低声交流一两句,偶尔有人轻轻咳嗽。更多的声音,是笔尖在纸上做批注时那细密的沙沙声,像蚕在夜里啃食桑叶。

学子们安安静静地坐着,有的在看自己面前的空案,有的在看夫子们的表情,有的在等着被喊到名字。

韩墨依旧坐着,脊背笔直,目光垂落在案面上。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只原本放在膝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了回来,轻轻搭在了案沿上。

韩逸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也把目光收了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案面上,等着。

明经堂内的评审,已过了两炷香的工夫。

方砚秋一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着什么。

他面前的茶盏早就凉了,旁边的弟子几次想替他换一盏热茶,都被他轻轻摆了摆手挡了回去。

左侧的几位夫子,已经把自己负责的那一摞答卷翻了两遍。

最前头的那位夫子姓孙,五十出头,眉骨高耸,鼻梁挺直,说话时喜欢用笔杆轻敲案面。

他此刻正在看第二十一份答卷,逐字逐句地看,偶尔在空白处批几个字。

他看得很认真,可眉头一直拧着,像是没找到什么让他眼前一亮的东西。

他左手边的那位夫子姓陈,年纪与孙夫子相仿,但身形圆润些,坐在蒲团上像一座稳稳的钟。

他看得快,一份答卷扫一遍便搁在一旁。

他的筛选方式最直接——只在面前分出两摞,左边那摞矮矮的,右边那摞高高的。

左边是还不错的,右边是的。

旁边一个弟子忍不住悄悄凑过来,低声问了一句:先生,左边这摞才几份,右边那摞都快到您下巴了……

陈夫子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写得好的,本就不多。

弟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问了。

再往右,是那位面容清癯的秦夫子。

他的面前也分出了三摞——上、中、下。上摞只有三份,用一根细长的竹签压着,像是怕风把它们吹走了。

他看得很慢,看完之后又回头看,手指偶尔在字里行间划过,像是在丈量每一句话的长短。

他身后站着的两个年轻弟子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

左侧最末尾的那位夫子姓赵,年纪最轻,约莫四十出头,留着短须,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袍子。

他的面前也分了两摞,但他和孙夫子的分法不同——他左边那摞是写得不错但还能更好的,右边那摞是写得很老实但没什么新意的。

他一边翻一边低声自语:

这篇不错,引《礼记》那段用得准。

这篇……嗯,道理是对的,可这措辞有些飘了。

这篇老实,太老实了。通篇都是注疏里的原话,自家一句没添。这是背书,不是做文章。

他旁边的孙夫子听见了,偏过头来瞥了一眼:赵兄要求太高了。那注疏里的原话,能背得一字不差,也是功夫。

赵夫子摇了摇头:功夫归功夫,文章归文章。背得再好,那也不是你的东西。

孙夫子没有接话,但目光在他那边那摞写得不错但还能更好的答卷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左列的答卷评完一轮之后,几位夫子各自把手中的答卷重新归拢,按上中下三等分成了三摞。

上等的那摞最薄,只有七份。

中等那摞厚实些,约莫二十来份。

下等那摞倒是堆得最高的,几乎占了所有答卷的一半。

陈夫子把那摞上等的答卷往桌案正中推了推,拍了拍手上的灰:几位都过过目,看看有没有漏掉的。老夫看了一遍,能入眼的就这些。

秦夫子没有动那摞纸,只是说了一句:你先说说你选的原因。

陈夫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老夫选文的标准有三:一曰言之有物,二曰引之有据,三曰述之有序。那七篇,皆合此三条。最上者,是那个叫韩墨的小子的。他的文章里提到堤之固者在基,德之固者在心,把堤基与人心做了个对照,这个比喻用得妙。老夫觉得,可以排第一。

秦夫子听完,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将那七份答卷拿过来,一份一份地展开看了一遍。

孙夫子也凑了过来,低着头一起看。

赵夫子没有动,他手里还捏着一份答卷,目光没有离开纸面。

赵兄,你那边还有漏的?陈夫子注意到了。

赵夫子抬起头,将手中的答卷往前递了递:这一篇,我拿不准。你们几位看看。

陈夫子接过来,看了一眼。

那文章的字迹工整端正,四平八稳,通篇没有一处涂改,可见下笔之人胸有成竹。可内容本身,却算不上惊艳。

它讲的是水与堤的关系,引了《礼记·中庸》里的致中和一段来解释,又引了《论语·学而》里的君子务本来补充。

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引证也扎实,可就是缺了一点——自己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把一座房子的砖瓦都备齐了,也按照图纸砌好了墙,可那墙里没有一块是他自己烧的砖,没有一片是他自己砍的木。

陈夫子看完,皱了皱眉:这篇,中规中矩。

赵夫子道:中规中矩?可你方才说那韩墨的文章好,韩墨那篇也引了《礼记》和《论语》,可他引完之后,说的是由此观之,用的是他自己的话。这篇引完之后,说的是此乃先贤所言,用的是别人的话。一字之差,天地之别。

陈夫子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份答卷,然后把它放回了赵夫子面前:赵兄说得有理。这篇,确实差了些火候。

秦夫子听到这里,放下手中的纸,开口了:赵兄,你方才说那韩墨的文章好,老夫也看了。确实是好。可你有没有注意到,他那文章里有一处转折,转得太急了些?

赵夫子微微一愣:何处?

秦夫子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两道:他前头说的是堤之固者在基,后头说的是人心若不固,虽金城汤池亦不足恃。

前头还在说堤,后头忽然跳到了人心,中间少了过渡。老夫觉得,他若是再加一句基者,人心之喻也,把堤和心的关系点明,那全文便更圆融了。

赵夫子听完,沉吟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秦兄说得是。老夫倒是没注意到这一处。

陈夫子哈哈笑了两声,摆了摆手:诸位高见,老夫受教了。但这韩墨的文章,老夫还是觉得第一。你们是不知道,老夫方才在他那篇里头,还看到了一句特别喜欢的——堤固则水安,心安则德立。这十个字,字字都在点子上。老夫觉得,凭这一句,便能压过其余六篇。

几位夫子又来回议论了一阵,最终在韩墨那篇上达成了一致,把它列在了上等之首。

左列的答卷总算全部归拢完毕。

上等七份,用一根青布条扎着,放在长案左端。

中等二十余份,放在中间,叠得整整齐齐。

下等四十余份,放在右端,也叠得整整齐齐,但比另外两摞高出不少。

方砚秋一直没有睁眼,但那些议论声,他一句不漏地听了进去。

老方,该轮到右列了。

陈夫子转头朝着方砚秋的方向说了一声。

方砚秋这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在那三摞纸上扫过,语气淡淡的:把宾客的答卷,也传下去吧。

长案上剩余的四只托盘被端了起来。每位夫子分到一只托盘,各自取走。

右列宾客的答卷,一共二十份。

不要求文辞多么华丽,也不要求引经据典多么密集,只要求言之成理,持之有故。

可这二十份答卷,品质参差得很。

陈夫子先看了几份,眉头便皱起来了。

头三份都不太行,一份洋洋洒洒写了千余字,可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话;一份引了几处经书,可引得不太对,把《尚书》里的一句话硬塞进了《礼记》里;还有一份,通篇都在引注疏,自家见解加起来不到三行。

陈夫子叹了一口气,把它们放在了下等那摞,摇了摇头:这些人,平时论诗论词一个比一个能说。如今落了笔,就露了怯。

赵夫子没有接话,他正低头看一份字迹清瘦的答卷。

那份答卷写得不算长,也就大半页纸,可每一句都落在实处。它讲的是水与堤的比喻,却把视角从堤上移开了,放在了堤下之土上——

堤之所以能固,不在堤身在石头,在堤基在夯土。

若夯土不实,石头再好也没用。同理,德的根基不在表面的行事,而在日复一日的积累。

赵夫子看完,沉默了一瞬,然后把这份答卷放在了上等那摞的最上面。

赵兄,这份不错?陈夫子凑过来看了一眼。

赵夫子点了点头:不错。这份的视角,和其他人都不同。

陈夫子看完之后也点了点头:确实不错。和韩墨那篇有得一比。

秦夫子那边,也挑出了一份不错的。

那份文章写得端正平实,没有太多花头,但每一处引用都准确,每一处推论都扎实。就像一个人走路,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可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这份,可以上等。秦夫子把它放在了左手边。

孙夫子那边也挑出了一份,字迹端正,行文流畅,虽然立意不算太深,但胜在干净利落。孙夫子想了想,也放在了上等那摞。

如此一来,二十份宾客答卷里,被挑出来放在上等的,有四份。

其余十六份,大半归入了中等,三份归入了下等。

几位夫子把各自选出的上等答卷归拢在一起,互相传看了一遍。

陈夫子看完第四份之后,忍不住开口了:老夫说句实话。这四篇论经的文字,单看都是好的,可和那韩墨的小子比起来,还是差着一口气。韩墨那篇有,这几篇,只能说。

赵夫子没有反驳,他低头翻着那四份答卷,忽然动作顿了一下。

老赵,怎么了?陈夫子问。

赵夫子没有立刻回答。他手里捏着一张纸,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那张纸很薄,叠得也不算整齐,像是被人随手折了两下就塞进了一摞纸里。

赵夫子把它展开来,看见上面只写了几行字——

水与堤,相济也;德与器,相依也。堤无水则竭,水无堤则漫,彼此各有所恃,亦各有所不足。

就这么三句话。然后底下再没有别的了。空白了一大片。仿佛写到这里的人已经写不下去了,又仿佛是——

拿笔的手停在了半空,然后放下了。

赵夫子看着那片空白,沉默了好一会儿。

陈夫子注意到他的异样,偏过头来瞥了一眼:赵兄,怎么了?

赵夫子把手里的纸递了过去。

陈夫子接过来,低头一看,也愣住了。

他看了那三行字,又翻到背面确认了一下,什么都没有,然后把纸翻回来,盯着那三行字又看了一遍。

这......他抬起头,看向赵夫子,这是谁的?

赵夫子摇了摇头:我方才从宾客那摞里拿的,应该是二十份之一。可上面没署名。

陈夫子皱起了眉头:这写的是什么意思?三行字就把题答了?后面呢?

他说着,又仔细看了看那纸上的字迹——字体不算很工整,甚至带着些潦草,笔画之间透着一股随性的劲儿,不像那些进士出身的官员写出来的,倒像是一个不怎么练字的人临时提笔写下的。

这字迹,有些面生。陈夫子念叨了一句。

赵夫子没有接话。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三行字,心里也在琢磨。

如果这算是一份答卷,那它就是完整的一篇,虽然短,但已经把水与堤的关系讲清楚了——相济相依,各有不足,缺一不可。

如果这不算是完整的一篇,那它就是个开头,或者说是一个纲。后面可能还有,但没有写。或者写了,没有拿出来。

可为什么会有人交一份只写了三行字的答卷?

赵夫子想了一会儿,心里闪过一个名字,但没有说出口。

旁边,秦夫子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接过陈夫子递来的那张纸看了看。

他看完之后,没有皱眉,也没有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压了压纸角。

这字迹,老夫觉得有些眼熟。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前些日子,老夫在国子监的一次学议上,见过一份类似的字迹。

陈夫子追问:谁的?

秦夫子看了他一眼,缓缓吐出两个字:周桐。

一时间,都没有人接话。

孙夫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先开了口:你是说......方才那位中途离席的周大人?

秦夫子点了点头。

陈夫子又低头看了那张纸一眼,有些不敢确定:秦兄确定?老夫与他不过一面之缘,确实辨不清他的字迹。

秦夫子道:不能确定,但看着像。那份题诗的字迹,也是这般......说不上好看,但落笔不犹豫。

几个人沉默了一阵。孙夫子顿了顿,然后伸手从那份宾客答卷里又翻了翻,翻到最底下,果然又翻出了一张纸。

那张纸叠得更随意,像是随手折了两折就塞进去的,边角都翘着。孙夫子展开来一看——

上面只写了三个字:

何为师?

孙夫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翻到背面,什么都没写。又看了一眼纸面,确认没有别的字迹。

他把那张纸递给了陈夫子。

陈夫子看了之后,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纸递给了秦夫子。

秦夫子看了,没有说话。他又把纸递给了赵夫子。

赵夫子看了,然后抬起头,看着其他几个人。四个人面面相觑,像是遇到了什么猜不透的谜。

这......孙夫子先打破了沉默,方才那份答卷,三行字。这份更省事,就三个字。这两个是同一个人写的?

陈夫子把自己手里那份纸也递了过来:这里还有一张,写着何为读书

三张纸并排铺在桌上。

第一张写着三行论经的答案。第二张写着何为师三个字。第三张写着何为读书三个字。

字迹确实是一样的,笔画之间那股随性的劲儿如出一辙。

秦夫子看着这三张纸,沉吟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这位周大人......他交答卷的时候,是连着这三张一起交的?

赵夫子点了点头:应该是。收卷的弟子把他案上的纸全部收了,没分开。方才老夫从宾客那摞里翻出来时,这三张就是叠在一起的。

陈夫子拿起第一张纸,又看了一遍那三行论经的答案,然后放下。

他这论经答案,虽说只有三行,可确实把题答了。水与堤相济,德与器相依,这个理是对的。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太短了。

像是去赴宴的人,主人家准备了一桌好菜,客人只夹了一筷子,就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不礼貌,但也不能说他没吃。

秦夫子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思索的意味:各位,老夫在想一个问题。这位周大人写这三行字的时候,他是只打算写三行,还是写了三行之后,便不想再写了?

这话一出口,其他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纸上。

陈夫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老夫觉得,他是只打算写三行。你们看,这三行字的布局,起承转合俱全。第一句说相济,第二句说相倚,第三句说各自不足。虽然是三行,但理是完整的。像是提前想好了,落笔就写了这么多,没打算再多添一字。

赵夫子摇了摇头:老夫的看法不太一样。老夫觉得,他是写到第三句的时候,不想写了。因为第三句的结尾——彼此各有所恃,亦各有所不足——这个二字,收得太快了。如果再多写一两句,把这个展开讲讲,会更好。但他没有展开。像是写到这里就停了笔。

孙夫子听了赵夫子的话,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他是写到一半便放弃了?

赵夫子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老夫只是觉得,他写这三行的时候,心里是另有所想的。而那个另有所想,比这三行字更重要。所以他写了这三行之后,便没有再往这个方向写下去,而是写了另外两个问题。

何为师何为读书。

这两个问题,和那道论经题表面上没什么关系,可联系上下文一想,又像是站在高处,往下看那道题——

如果你在论水与堤、德与器的关系,那这些知识的来源是什么?你从哪里学到这些道理的?经由谁教授的?那些被束之高阁、供人膜拜的经书,意义究竟是什么?

秦夫子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诸位,老夫有一个猜测。

其他三人看向他。

秦夫子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方便大声说的事:这位周大人,方才在论经开始之前,问过方老先生两个问题。他问:这墨居之景象,可是平日里一贯的模样?又问:诸夫子所教所授,可有定法?

孙夫子点头:老夫记得。他问完之后,方老没有作答。

秦夫子道:他没等到答案,就自己答了。他那两个问题,就是答案。他问何以为师何以读书,是在替今日这座明经堂里的人问。

他说完之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这只是老夫的猜测。

明经堂里安静了一瞬。陈夫子正要再说什么,长案旁边的一位弟子轻声咳嗽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方砚秋已经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靠在椅背上正朝他们这边看着。

他大概也注意到这边停了好一会儿了,目光从四位夫子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桌上那三张展开的纸上。

拿过来。

陈夫子站起身,将三张纸叠好,亲自走上前去,双手递了过去。

方砚秋接过来,先看第一张。目光在那三行字上停了几息,没有表情,翻到了第二张。目光落在何为师三个字上,停了一瞬,又翻到第三张。目光落在何为读书四个字上,又停了一瞬。

他把三张纸并排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得很慢,像是在掂量什么。

还有没有别的?他抬起头,看着陈夫子。

陈夫子摇头:没有了。宾客的答卷里,只有这三张是他的。

方砚秋没有再追问。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三张纸,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能听见:你们方才在议什么?

陈夫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我们在议,这位周大人为何只写三行字便停了笔,又为何多出两个问题来。

方砚秋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何为师三个字上,看了许久。

明经堂里又安静了下来。那些学子们安安静静地坐着,有的在等夫子们的最终评定,有的在偷偷往高案这边张望。

方砚秋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纸。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朝旁边的弟子招了招手:把韩墨那篇,还有那位周大人的三行论经,一并送到三殿下那边去。

弟子点了点头,将两份答卷——一份厚厚实实的,一份薄薄的三行字——叠在一起,端着托盘,往沈陵的方向走去。

沈陵正坐在方砚秋身旁的一把椅子上。

那是方才论经中场休息时,弟子临时添上的一把椅子。他原本坐在前排宾客席上,后来被弟子领了上来,坐在了方砚秋身侧偏后的位置,面前也摆着一张矮案。

此刻他正低着头,在看一份文章。

那是方砚秋方才亲笔写的一篇短论——不是答卷,是老人家自己对这个水与堤的题目的理解。

沈陵看得入神,连弟子走到他面前都没有立刻察觉。直到弟子轻声唤了一句,他才抬起头来。

方老先生说,请殿下看看这两份答卷。

沈陵接了那两份答卷。弟子告退,走回了长案那边。沈陵先把手里的那份方砚秋的文章放在了案角上,然后低头看向自己手上的两份答卷。

第一份是韩墨的,厚厚实实的几页纸,字迹清瘦有力。

第二份很薄,只有一张纸。

沈陵翻开那张薄纸,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水与堤,相济也;德与器,相依也。堤无水则竭,水无堤则漫,彼此各有所恃,亦各有所不足。

他读完这三行字,先是一愣。把纸翻到背面,什么都没有。又翻回来,盯着那三行字看了一遍——确实是三行,不多不少。

他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字迹,是怀瑾的啊。

可他怎么会只写三行字就交了?

他抬头看了长案那边一眼,方砚秋正低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的审度。

他又看了看了旁边那些夫子的方向。赵夫子和陈夫子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等着看他什么反应。

他又低下头,重新看了一遍那三行字。

然后他翻到了下一张——

何为师?

三个字,没有多,没有少。

他又翻了一张——

何为读书?

四个字。

沈陵看着这三个问题,沉默了。他先是有些茫然,紧接着,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像夜里的一根火柴突然亮了一下,又熄了。

怀瑾不是答不出来。

他是故意不答的。

论经的题目是水与堤,他只需像别人一样,引经据典,写出几百字——以他的声名,哪怕写得平平,也不会有人当面说他什么。

毕竟他已经有了那几首传遍长阳的诗作,有一首《石灰吟》,一首《将进酒》,他的名字已经不是一篇平庸文章能抹得掉的了。

可他偏不。

他偏偏只写了三行字。

还偏偏多写了两个问题——何为师何为读书。

沈陵握着那两张纸,指腹在纸面的边缘来回摩挲了两遍,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想起方才周桐临走时跟自己说的那番话:下官对这些地方,心里头还是有些抗拒的。

他说的是这些地方。

他指的不是墨居的院子,不是墨居的砖墙,不是墨居的匾额——他指的,是这两个字背后所代表的东西——

那种以文采为高、以出身论人的风气,那种看似唯才是举、实则壁垒分明的规则,那种堂上堂下分得清清楚楚的秩序。

他把何为师何为读书这两个问题写在纸上,就是丢给那些坐在高案后面的人的。

而他自己那三行论经,就像是把自己掏空了,不留余地,也不屑去填。他想说的,都在那两个问题里了。

2沈陵把那张薄纸放在桌面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向了自己的袖口。

里面还有两张纸。

那是周桐临走前塞给他的。

沈陵的手指在袖口里停了一瞬。

那两张纸的边角就抵在他指腹上,薄薄的,有些粗糙,像是从一卷普通的麻纸上裁下来的,没有什么讲究。

他摸到了纸的边缘,又摸到了纸的折痕,折痕压得很深,叠得并不齐整,像是被人随手折了两下就塞进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

他想着要不就说自己要去解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妥。场合不对。在这明经堂里,当着方砚秋和四位夫子的面,说要去解手,未免太过失礼。

那些坐在下面的学子们看了,怕是要觉得这位三殿下太过随意,坐不住。

他又想着要不就说自己有些乏了,去偏殿歇一歇——也不妥。

方砚秋方才把答卷送到他面前,他若是起身走了,倒像是故意回避什么。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把车夫叫了过来。

车夫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身褐色的短褐,站在明经堂侧门外的廊下,正靠着墙根打盹。听见沈陵的声音,连忙直起身,小跑着过来。

沈陵朝他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往侧门外走了几步。

沈陵站定,转过身,压低声音道:你在这儿替本宫看着些,别让人过来。

车夫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殿下,您让小的看啥?

沈陵没有回答他。他已经背过身去,站在廊柱旁边,从袖口里将那两张叠好的纸取了出来。

车夫挠了挠头,虽然没弄明白,但还是背过身去,站在几步之外,像一堵墙似的,把那条窄窄的廊道挡住了。

沈陵低头看着手上的两张纸,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

那纸是怀瑾的,字是怀瑾写的,内容他还没有看过。可他总觉得,那纸上的东西,不会是他随口说的闲话。

他展开第一张纸。

纸很薄,对折了两折,折痕处有些发毛,边角微微翘着。他展开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把纸撕破了。纸面上墨迹已经干透,字迹潦草,笔画之间带着一股随性的劲儿——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

沈陵看到这里,目光顿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宫里的那些日子。那时候父皇请了许多先生来教他,可那些先生们一个个都小心翼翼地端着,说话不敢说满,教东西不敢教深,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哪个典故用得不当,传到父皇耳朵里,就成了教坏了殿下。

他问一个问题,先生们答得滴水不漏;他再追问,先生们便开始打太极;他再问第三遍,先生们便说此理深奥,殿下日后自会明白。

后来他就不问了。他自己看书,自己琢磨,自己给自己讲。那些书卷上的字他都认识,可那些字连在一起的意思,他始终觉得自己没有真正读懂。

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

沈陵读到这里,忽然觉得这句话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想起周桐。那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年轻人,在长阳城不到半年,写了《石灰吟》,写了《青玉案》,写了天生我材必有用。

城南那条路是他修的,泥洼巷那些人是他在管的,城墙上的事他也去搭手了。

他没有拜过什么名师,也没有进过什么书院。他说自己出身乡野,不识文墨,可他的诗里没有一处是,句句都是。

沈陵低头继续看。

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读到这里,沈陵的目光停住了。

他看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

道在哪儿呢?

没有人告诉他。那些先生们没有告诉他,他父皇没有告诉他,那些书卷上的字也没有告诉他。可周桐告诉他了。他什么都没有说,可他做了。他做了所有的事。

沈陵翻到纸的背面,什么都没有。他又翻回正面,把这篇文字从头到尾又默读了一遍。他读得很仔细,每一个字都看清楚,每一句话都在心里停了一停。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这篇《师说》,没有写完。

它写到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就停了,后面是一大片空白。没有收尾,没有结语,没有余以为此乃吾之所信之类的后话。

就这么停了。

像一个说书人说到了最要紧的地方,忽然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说了。

沈陵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摸了一下那片空白的地方,像是想从那片空白的纸面上摸出几个字来。

可纸是滑的、凉的、干净的,上面什么都没有。

他心里渐渐有了一些模糊的念头——怀瑾是故意不写完的。

道之所存,师之所存这句话,就像是一把钥匙,交到别人手上,别人若有心,自然会去寻那扇门;若无心,说再多都是多余。

他把第一张纸放在旁边的栏杆上,又展开了第二张纸。

他的动作比方才还要慢一些。展开的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微微顿了一顿。

纸面展开,露出第一行字:

为天地立心。

沈陵读完了这五个字,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顿了片刻,才往下看第二行: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沈陵读完了第四句。

他站在廊柱旁边,那几句话的墨迹在日光下微微泛着光。他握着那张纸,久久没有动。廊道很安静,风从廊口灌进来,吹动了纸角,吹得那几张纸轻轻簌簌地响。

他想起方才周桐说的那句话:下官对这些地方,心里头还是有些抗拒的。

他当时没有多想,只当是一句客套话。

可现在他明白了——怀瑾说的这些地方,是指整个墨居这种以文采为高、以门第论人的风气。说得好听叫唯才是举,可真正能进来的,有几个是真正的寒门?

那些穿青灰粗布的学子,在墨居住了几年,手里捧的书是借的,用的墨是省着使的,冬天冻得手指僵硬还要坚持练字。而穿锦缎的那几位,连笔墨都是家仆送进来的。

这些事,怀瑾看在眼里了。

他为那些被挡在门外的人写了那四句话。

墨居的人在论水与堤的比喻,在引经据典地辩经。怀瑾在修路,在修墙,在做那些实实在在的事。

他走的路和这里的人走的路,根本不在同一个方向上。

沈陵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这张纸很重。

那十八个字,每一个都像一块石头,一块一块地落在他心里,砌成了一道墙,一道和明经堂里那道完全不同的墙。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又读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堵在胸口的那股气慢慢地、稳稳地吐出来。

他站在廊柱旁边,手心的纸被捏得有些发软。他低头看着那几行字,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看一个人。

他想起周桐临走时的背影。那个人走得不快不慢,肩膀微微塌着,不像那些进士出身的官员那样挺着胸膛走路。可他走的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沈陵把第二张纸也叠好了,和第一张一起,重新收进袖口里。

他没有把纸直接塞进去,而是仔细地叠了叠,让边角对齐,然后贴着袖底放好。

他转过身,走回明经堂的时候,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

长案那边,方砚秋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正在看他走回来的方向。

沈陵走回自己那把椅子旁,坐下。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方砚秋的方向,语气不高,但比方才平稳了许多:方老先生,本宫看完了。

方砚秋放下茶盏,看着他:如何?

沈陵沉默了一瞬。

他的目光落在长案上那三张展开的纸上——何为师何为读书、三行论经——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像是掂量了很久才说出口的分量。

怀瑾走的时候,本宫问他为何要走。他说,城墙那边赵将军还在盯着,他过去搭把手。

他顿了顿,目光从桌上那三张纸上移开,落在方砚秋脸上。

他现在就在城墙上。他在修墙。

方砚秋听了,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三张纸上,像是在看那些字,又像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过了很久,久到明经堂里的那些学子们都开始有些不安地挪动身子了,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不高,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那就让他修吧。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他修的,不止是城墙。

以上是 周末在家吃火 创作的《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第 575 章 第572章 收卷。本章内容来自 史海041书库,请支持周末在家吃火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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